李志学——月夜思情

时令已是残冬，自然界的一切伪善和温情已被南去的大雁驮得无影无踪，山川河流将热情凝固起来，不再向人们搔首弄姿、卖弄风情。我的心，亦如这凝重的冬，格外的沉重。

我爱一个人独处，呆坐着痴想，或窗口，或树下，或山坡，怡然地做一些白日的梦。夕阳的余晖，东去的白云，闲散的鸡雏，匆匆的行人，都极易叩打我心灵的丝弦。这时，我觉得天地如此之大，心境如此之广，这一方土地完全属于了我，我的心从来没有如此圣洁清净。每当这时，我便想到了月夜，那使人梦牵神绕的，多少回萦回梦中的月夜啊，何时重入我的梦中？

残月……夜风……淡云……朦胧……

惆怅……伤感……幻想……憧憬……

哦，这一方迷人的幻境，令人神往的月夜哟，怎不叫人情牵意连，永藏心中？

夜，又降临到了人间，天公兜去了最后一抹余晖，拉上了白日的舞幕，于是，人们卸去了伪装，摘去了面具，露出原形，各行其是去了，白日的故事，在一阵晚风的紧锣密鼓中消失殆尽。

夜，欢乐是人们的，我有的，只是郁闷。

我漫步在月色中，欣赏着自己斜斜的投影，感到空前的孤独，抬头望月，一勾残月斜挂树梢，将一束清冽的寒光罩定我全身。没有一丝云，天空清得发冷，犹如我这时的心。星星眨着蛊惑的眼睛，冷气逼人。夜风飘飘忽忽，夹着深谷的悲音，飘过来，又隐过去，犹如一团鬼影。我孑孓而行，踏着单调的足音，默咏 着李白的《月下独酌》：

花间一壶酒，独酌无相亲。

举杯邀明月，对影成三人。

月既不解饮，影徒随我身。

暂伴月将影，行乐须及春。

我歌月徘徊，我舞影零乱。

醒时同交欢，醉后各分散。

永结无情游，相期邈云汉。

我从来不是一个听从命运摆布的人，也有过绿色的憧憬和玫瑰色的梦幻。在那个懵懂的岁月里也曾满腔热情地拼搏奋争。读书，充实了我的生活，也给我带来了前程的一帆风顺。曾几何时，我踌躇满志，心潮奔涌，写下了一篇篇指点前程的激扬文字，灿烂的太阳娇媚的月亮充盈着我的心房，我多少次陶醉在自己编织的梦幻中。

那时，我何等的狂妄，凭着书生意气，人世间的一切都好像探囊取物一般。我做过北师大的梦，做过哈师大的梦，我对自己坚信不疑，我有值得自信的东西。我有一个超常的好记性，师范读书时每临考试，忒厚的两本《心理学》和《教育学》，我用了三天就全部背得滚瓜烂熟。我有一股不服输的韧性，一旦比别人逊色，就会狠命直追，直至超过。我还有深厚的文学底功，有丰富的想象力，一丝云缕，一勾弯月都会诱发创作的灵感，神思如潮涌一般洋洋洒洒奔至笔底。乡村场地的草垛上有我背诵的童音，月光下的操场里有我腾挪的身姿，夕阳中的秋千上有我翻飞的飘逸，夜半的跑道上有我洒下的汗滴……是故弄玄虚吗？不，辛勤的付出铺出了前程的红肥绿翠。

我带着纯真和梦幻走进了社会，几经碰壁，几经挫折，强韧的心理支柱在无形的社会侵蚀中，顷刻间分崩离析。才华，狗屁不如，才气，在污浊的社会染缸里，肥皂泡而已。

我消沉了，学会了贪玩，常常玩得通宵达旦，忘乎所以。不再去做才子的梦，不再去做大学的梦，玩掉了青春，玩掉了才气，灵感遁逸了，机遇遁逸了，留给我的只有深深的自责和叹息。

也曾醉心于教学，试图在学生敬仰的眼神中得到些许安慰。我夙兴夜寐，兢兢业业，收获了成功，收获了荣誉。但当我为潜心于教学取得骄人成绩而沾沾自喜时，别人早已经或经了商赚得盆满钵满，或升了官变得春风得意。

我飘零在夜风中，听着远处山风的呜咽，心里不禁一阵痛楚。人世如此不平，偌大世界，竟无一处安身之所。人人都在演戏，社会难辨伪真，对你笑的，未必真情，对你哭的，未必情真，真假难辨，善恶难分，犹如这凄切的夜，令人心惊。我感到了做人之险，恍惚觉得身边都是绿森森的眼睛，露出狰狞的笑，向我逼近。抬头望月，月光惨淡，苍白的脸孔透出一缕凄冷的阴影。夜风飘飘忽忽，夹着凄哀的悲音，飘过来，又隐过去，犹如一团鬼影。我环顾四周，但见树林枯枝秃丫，凄苦伶仃，远处山峦斑斑驳驳，虚忽不定，犹如这人世，叫人猜疑不清。

我想起了陶渊明，想起了桃花源的美景：万畴天地，绿茵葱茏，青山绿水环绕其中，田园间，耕牛缓行，铃声叮当，摇下了春雨迷蒙。泥浪卷卷，歌声阵阵，绿男摇鞭耕作，红女播种紧从。鸡鸣狗吠，炊烟袅袅，一片歌舞升平。

残月西斜了，如一弯笑歪了的眼睛，冷冷地嘲笑着我，几颗星星簇拥着它，朝我挤眉弄眼。我怅然若失，仰天长叹，挥挥手，想挥去罩在心头的阴影。

夜已深，我踏着枯草，迤逦而行。月色惨白，夜风夹着凄哀的悲音，飘过来，又隐过去，犹如一团鬼影……

1988年12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