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一卉 :母亲的小院

母亲的小院，是阳光从绿叶间漏下的诗歌，清风徐来，岁月静安。

清明未至，母亲起床比鸟啼声还早，小院的角角落落是母亲劳作的乐园。母亲弯腰抬手弓背曲腿兢兢业业打理着专属于她的一方小田。

风掠过母亲的耳畔，母亲满头的白发银光闪闪。

母亲找出上年精心预留的花籽，黑的、白的、灰色的、长的、圆的、针直的、弯曲的……

母亲拿一把扫帚，在宿根花木的花株周遭细细打扫，清除掉陈年的腐叶、被风吹来的柴草、纸片。母亲踮脚探头掐掉老枯的枝干，所有的灰垢堆在一处，收到墙角空地处点燃，袅袅青烟缕缕升起飘散出草木灰的清香,火不旺了，母亲俯下身深呼吸然后对准火堆的底部大大吹出一口气，火苗迟疑一下然后“忽”的一声重新燃起来。母亲的表情安泰满足，微笑着用一根细棍儿扒拉着柴垢堆，以便它们燃得更充分更彻底。而后，母亲用铁锹挖一个坑，把灰烬埋进坑中。

母亲高兴地踩踩土地，仲春时候的土地蓬松暄软，散发着泥土与阳光混合的田园气息，这是在村里长大的孩子们熟悉的味道，这是春的味道，是初生的味道。母亲拿来铁锹，一锹一锹仔细地剜地，剜起来的土跟没剜的地之间一定要留一条浅浅的土沟，翻过的土地由浅黄色变成深赭色。整块地均均匀匀，平平展展，像认真的孩子完成的作业。

地剜好后，母亲开始整修宿根花木下的土地。每一株花下都垒一个浅浅的小砖池，砖块平整，围成一圈，呈放射状，像格桑花开。间隔两三天，母亲浇一次水，植株大的浇一桶水，植株小的浇一盆水。晚上母亲用废纸箱罩在花木的幼芽上，怕它们被料峭春寒伤着，早上太阳升起母亲又一一把纸箱掀开。在母亲的精心呵护下，每一株花木竞相生长，仿佛害怕长得慢了辜负了母亲的辛劳。玉簪捧着春笋般饱满的绿芽，芍药灰紫色的幼芽一簇簇挨挤在一起，牡丹深红色的苞芽错落有致地散布在枝头上，一个个丰盈壮实。每年牡丹发芽，母亲都要一个不漏地认真数一数，今年60个，明年120个，牡丹植株逐年长大，花蕾逐年增多，母亲数完总会兴高采烈地告诉我们：“今年又多了，多出50多个呢。”还有刺玫、荷包牡丹、蔷薇、卷丹花、山丹花、榆叶梅、石竹、鸢尾、丁香、旱金莲……它们各自靓丽又相互映衬，独自风情万种，整体姿态妖娆。

母亲瞧瞧这个，看看那个，时隔一个长冬却仿佛多久没见，像欣赏初生的婴儿那样爱不释手。我们常说，母亲爱花就像《秋翁遇仙记》中的秋翁，爱花远胜于爱我们，母亲听后不置可否，只微微一笑，低头继续摆弄。

然后母亲把自己心中早已绘好的蓝图实践到剜好的土地上，周围栽下一圈篱笆，细细高高排队的竹竿儿被中间一根最长的拦腰牵住，整齐灵巧通透雅致又庄严。竹竿儿脚下拢一畦细长的方田，种上牵牛花。牵牛花茎攀攀爬爬缠缠绕绕到竹竿儿上，自成一面花墙，粉红的大喇叭周围晕染一圈白边，像娇俏女子身着白衫红裙，格外漂亮；蓝紫的花型略小，还有艳粉的，纯白的，在初生太阳的映照下你挨着我我挤着你，风姿绰约，娇羞明丽。

依次是大丽花，大丽花的颜色鲜艳，种类繁多，有红的、黄的、紫的、粉的、橙色的、青灰的，花瓣层层叠叠，挨挨挤挤，姹紫嫣红，满目香艳。

木槿花花期短，紫的、红的、粉的，一穗穗，一串串，开时繁盛奔放，怒绽枝头，只可惜春景不长，三天后凋谢，花谢时，不是一片片凋零花瓣，而是毫无衰败之色的整朵花滚落地上，像拉斐尔，像海子，像梵高，英年早殒，落一地遗憾。我常常怀疑，是不是木槿花开花时用力过猛，以致情深不寿。

菊花更是万紫千红，诗人常用万紫千红来形容满园春色，岂不知，秋天的菊园才是真正的万木霜染、五彩斑斓。

唐菖蒲娇俏柔媚，像极了充满情怀的绝色女子，娇而不弱，傲而不冷。红的惊艳，粉的娇羞，白的高洁，微风吹送，盈盈而动，浪漫如诗，多情似画，旖旎若梦，温婉了宋词，氤氲了唐诗。唐菖蒲繁盛时节，我总想恍惚间融进它绚烂的丛林，变作拇指姑娘，花做锦被，瓣裁彩衣，行走时轻移莲步，安卧时静嗅其芳，如此心甘情愿哪怕醉生梦死。

牡丹花开时，忽然就潋滟了整个院子，更惊艳了时光，惊艳了岁月，惊艳了梦想，惊艳了记忆。忽然就更深刻理解了“花开时节动京城”的佳句，果然名不虚传，三两天的时间，就芬芳成一片红色的花海，浓香四溢，十里飘香，十里红妆，锦绣满园。白牡丹开时整个院子倏忽间如展开一批批绫罗绸缎，天山滚滚涌雪浪，白云盈盈落绿野，如荡动的丝绸，翻滚的春雪，微风舞动轻纱，秋霜一夜凝眸。

玉簪花花型玲珑别致，但重在其味，雪海清香，绵长悠远，沁心入肺，萦绕不散。

石竹花纤细瘦弱，一丛丛一簇簇，细碎的叶子，纷繁的花朵，每一朵花型大小相仿颜色却各不相同，淡粉、红粉、艳粉、淡红、浅红、微红、大红、深红、紫红，花瓣上又各有或白或黑的点缀。中午时分花开正旺，像成群结队的彩蝶翩落草间，微风过处，如梦中的低语，像含羞的呢喃。

欣赏着母亲院中满目的春景秋色，好想腋出彩翅身化羽，穿梭在这梦中这诗中这雾中这仙境中千年万年。

……

母亲的小院，有着无边的温馨浪漫，这是母亲馈赠给我们最美的礼物，最深的挂牵。

母亲为我们营造了一园诗意，一院温婉。

母亲的小院，是母亲用辛劳谱写的一首五彩诗；是母亲精心编写的一首抒情歌，是母亲用激情描绘的一幅斑斓画。在岁月静好中，与母亲相看两不厌。

作者简介：李一卉，生于灵丘，祖籍江苏扬州，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，喜文学爱绘画。明知山高水长，只愿上下求索。